来自 旅游 2020-01-02 05:48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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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去上海徐汇区压马路,对于永宁市的人来说

写在前面:6月去了趟新疆,感受了山川草原的壮美;7月刷微信无意中瞄到了罗小姐的“浪在人间四月天”一文,便对苏州园林的精致写意心心念念了。

“国庆去江浙,你是想看人吗?”

“唔,我打算错过高峰期,跟boss撒娇卖萌请假去……”

嗯,就酱。在boss菩萨心肠的首肯下,又来了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奔赴与天堂齐名的苏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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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站:上海

顶着“彩虹”起飞的航班,延迟了1小时,飞行速度比预想中快,也更提心吊胆。所幸安全抵达,并迎来了学霸匡小姐的接机。

提起上海,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张爱玲、王家卫、蔡康永、旗袍、老克勒、下午茶这些画面……上海之于我,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停留纯为探亲。

恩。生命中总有些朋友,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那个曾和我交换日记的女孩,那个不会画画却用铅笔为我画了一只维尼熊的女孩,她已在上海生活了7年了。数数手指头,我们竟然已经认识了11年。

她说喜欢这儿的红烧,喜欢这里的整洁,也喜欢这座城市的优良治安。So,理所当然的,在上海的这两天被她承包了!

我穿着浅绿色棉衣,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教室已经不剩多少人,只有老师和零星几个轮到值日的学生正往灰扑扑的瓷砖上洒水。学校刚迁址不久,树苗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处弥漫着一股土腥味。门突然被打开,冷风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把拉链猛地往上拽,却把一小撮头发死死夹在里面。南方的冬天总是很冷,但太阳照旧挂在天上,让人产生一种“也没有这么冷”的错觉。

文/俯看众生

10月5日 条条大路通优雅

多亏了匡小姐,让我享受了这不用带脑子的两天。一大早起床就喷嚏眼泪鼻涕爆发,自然脑子也不好使。若是和我一样,既不想去逛那些人山人海的地方,又想了解这座城市,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去上海徐汇区压马路。(我们主要参考了豆瓣网友卫薇子的攻略给来魔都游玩的朋友收集的一些信息———更新中)

俩人都是第一次来这边,又没带地图,所以从泰安路出发乱走乱逛,途径武康路、余庆路、淮海中路、衡山路、愚园路……

上海滩,一个寸土寸金,繁华似梦的地方,我来了。

一座城市的表情,写在建筑上,也藏于街头巷尾中。老上海的风情,在于中西合璧,既融于优雅的欧式建筑中,又化在拥挤的弄堂里。

泰安路

光听这路名就感觉霸气扑面而来,泰安泰安,国泰民安。

走在路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尚未变成优雅的金黄,绿中带黄,有种“青黄不接”的味道。许是因为雨天的缘故,车和行人都很少。当年叱咤风云的大上海,如今却这般安静。有些冷清,有些穿越,有些无所适从。

路旁的法国梧桐

从梧桐树往里一看,多是围墙,说不定是哪位名人的旧居呢。有墙的地方自然有门,多数都是紧掩着。又高又厚重的铁门上镂刻着精美的花纹,门附近的围墙还雕着人像,有种文艺复兴的味道,为门内的景象增添了神秘感,也生生把来往的路人拒之门外。

路旁的门

有些门框处,可窥见里面的庭院和小洋楼;只看外观,屋主的不凡背景便能感知一二。某个庭院里,既有热带棕榈盆栽,又种植着竹子,既尊贵又骄气。

老上海的豪宅

120弄的卫乐园,大门是敞开的。据说这里曾是老上海的顶级住宅区,当年多为金融上层人士所租用。入口有保安,如果不是大吵大闹,只是安静地欣赏,他们是默许的。

卫乐园大门

小区里有三十几栋两层小洋楼,每栋房子都独具风情,英、法、西班牙等欧式风格交汇其中。走近一看,每户人家的门长得都不一样,别致又有情调,某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异国他乡的小镇般。

卫乐园的小洋楼

整条路上,只看到两家小店。一家是花店,一家是古董家具店。花店只是匆匆路过,而这家叫1930的家具店则把我和匡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匡小姐更感叹道:“以后等我老了,开一家这样的小店该多好呀!”

店门口有一只鸟笼,两只鹦鹉在里面跳来跳去。地上撒了吃食,不时有小麻雀过来觅食。店门很窄,里面却别有洞天。整个店像一个老仓库,打字机、灯具、唱片机、复古的凳子、柜子等各种老家具应有尽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1930旧家具店

灯具、风扇

打字机

老灯具等物件

武康路

在电影《色戒》里,最后放走了老易的王佳芝,装得没事人一样叫了辆黄包车,说“到福开森路去!”“福开森路”就是今天的武康路。

初访武康路,有个旅游咨询中心,旁边有五只彩色的猫咪,虽然颜料剥落,但也带着斑驳的美感。走进去,大有乾坤。这栋建筑分为两层,现时正举办一个“走进老房子”摄影展,陈列了很多关于老上海建筑的摄影作品以及部分建筑模型。一楼的尽头,有个供游客休息的角落,可以坐下来看看书,细细品味老上海的风情。

喵~

入口处的黄包车

阅读一角

二楼

匡小姐

hi,来个侧脸~

玻璃屋顶、雕花栏杆

楼梯

洗手台

这条路上,风格和泰安路类似,很多名人故居,我们乱走乱逛,一个都没进去……

原国立北平研究院药物所

众多建筑里,留下印象的是武康大楼,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大楼旁边密密麻麻的电线,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武康大楼

武康路上漫步的行人

一点新一点旧

余庆路

走到这里,我和匡同学已经饥肠辘辘了。看到一家“上海早晨”餐厅,大众点评搜了下,立刻飞进去开吃了。

店内装潢极具上海风情,华丽而优雅。一面墙是镜子屏风,一面墙上挂的装饰画,收银处更有一台别致的钟。桌子是彩色马赛克大理石拼贴而成,凳子是法兰绒面料,非常有质感。

店内食物以面为主,我们点了两份面,还有一份辣子鸡?记不太清楚了,海鲜面还不错。据说它们家的黄鱼面最地道,只能下次有机会再去吃了。

店门

店内

禅溪茶馆。感觉是个颇有情调的地儿,但门口紧闭。橱窗处的6个形态各异的娃娃很有意思。

茶馆门牌

橱窗

街头巷尾有人踩着三轮车在收购旧家具。这儿的房子则是民国建筑的风格。

沿途旧门,喜欢这个字

收老家具的师傅

墙面、窗户

这样一条温情脉脉的路,没有任何公交车的打扰,慢慢溜达个一天,不失为一件赏心悦事。

衡山路。很多精致的小店。

文艺范儿~

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衡山路53号。这是我们阴错阳差走入的一条路,却有幸碰到一对新人在教堂里举办婚礼。这座建于1925年国际礼拜堂,是上海现存规模最大的基督教堂,为哥特式英国建筑风格,内有1400个座位。教堂由礼拜堂和一幢连屋顶在内的三层楼房组成,作L形平面布局,陡峭的两坡屋顶采用人字形木屋架,有英国乡村的风格。

教堂入口

举办婚礼的新人

教堂出口

看着新人甜蜜拥吻,我们也来一个!

总而言之,这一片可以随便乱走,无论你走到哪一条路,都能撞见你喜欢的风景。

路边的咖啡馆

乌鲁木齐南路的老马家黄桥烧饼,味道还不错

张爱玲的小说里,王佳芝最后去的“愚园路”。

走到淮海中路上,明显感觉到热闹和繁华,车辆人流陡增。

这样没有目的的随意暴走,会不会有暴殄天物的感觉?说心里话,有些愧疚。之前一点功课都没做,却看到了这么多精美的建筑。它们背后的历史故事,它们从属于何种风格,我都浑然未知。站在这些建筑面前,一方面感叹自己的渺小与幸运,另一方面感叹人类的伟大,伟大到赋予建筑以生命,以延续,以存在。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从淮海中路3000多号走到200多号,双腿已经逐渐颓软,不听使唤。但,还是要坚持,因为接下来的两个地点是我唯一提前了解过并想要去的。

第一站是传说中的“上下”实体店。还记得刚来深圳进第一家广告公司时,老板就给我们安利了这个“神”一般的品牌。无论是产品,还是空间、文案、平面,都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创始人蒋琼耳女士致力于传承中国的生活美学和精湛的手工艺,通过创新,使其重返当代生活。

身为女屌丝的我,在进店前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厚着脸皮拖着匡小姐进去了。这家店的外观和周围的店并无二样,走进去真真是别有洞天。屋顶和墙壁用纸片装饰得像一个白色的溶洞,显得异常高洁美丽。

我们穿越衣物包包区,径直走向了茶具区,瞻仰了那个用一块块茶砖砌成的茶室和里面的茶具。取于自然,用之于此,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和创意呀!

带着朝圣的心情,安静地走到店外,发现它的橱窗也做得非常有创意。以山水为景,人为主体,看似完整的画面,实则由上百个单独画面拼接而成。光是那几百块10cm左右KT板的摆放,远看近看都很美,这一点就足够令我肃然起敬了。

整个参观过程都没拍照,个中美好,值得去店内细细观摩体会~

“上下”橱窗内的茶具

下一站,K11地下三层的米有沙拉。今年上半年,无意中在微博上读到老板娘小令君的创业故事,为了寻找最好吃的调料,她可以穿越大半个地球,可以在异国他乡的某家店打工好几个月。为她的死磕精神所感动。短短半年,她已经在上海开了3家分店,并得到了徐小平的天使投资,大有开遍全国的势头。

和闺蜜分别品尝了她家的“私奔到墨西哥的培根芝士沙拉”和“奇异世界的牛油果情人沙拉”,超大一盘,好吃得停不下来。

我们的晚餐

店内菜单

用豆类、玉米装饰的橱柜

配菜

晚饭过后,我们顺便逛了下K11,里面有家叫HAY迷你市场的店,卖一些家居生活用品,很有设计感。此时的我和匡小姐,体力脑力均严重不足……于是,搭乘地铁回家了!

晚安!下次更新见:)

来的人是我妈,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从来没有在放学时接过我,这次突然到访让我心里不禁有一种紧张的雀跃。我一边回想着最近又做了什么错事,一边又暗自庆幸不用搭那辆拥挤的校车回家。她向我招招手,我便顺从地跑到讲台边,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好学生模样。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仲老师,阿晨得请几天假,她太公过世了。”她说出过世一词时的语气同往常别无二致,平静而客气,仿佛在说今天又下雨了一般。我早早就熟知“过世”、“没了”这种委婉词的真正涵义,她此时的神情让我大为震惊,怎么能有人如此自然地提起“死”这个话题?当我长大后,无意间从书中得知一种叫做“习气”的表演方式,现在想来,她当时手里并无那块戏剧化的手绢,那种泰然自若的语气和放松的身体必定是发自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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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种事情真是……这几天也没什么重要内容,让她把作业补上就行。”这位老师是个矮小壮实的中年女人,她脸上娴熟地露出客套的关心,让人下意识觉得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但那种神情也仅仅浮在表面,她不算表演的绝顶高手,时间长了便露出几分不自然,让我顿时感到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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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当时满脑子都是三天不用上学带来的快乐。

2007年8月17日,警校刚毕业的我,就被分配到了永宁市缉毒警察支队。从那天起,我便正式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

没人向我提起过太公的名字,只听别人提起过他战乱时期从安徽一路向南逃,最后停在了这个镇上。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一副呆傻模样,坐在饭桌前盯着天井里的石板。他们说太公这是得了老年痴呆,谁也不认识了,但在我眼里他生来就该是这幅样子,像一棵杂草。

当时,我的身份只有几个相关的主要领导知道。我并未到局里报道,也未穿上让自己向往以久的正式警察着装,而是整天像个小痞子一样,混迹于永宁市的街头巷尾、洗浴练歌房,这是我当警察接到的第一项任务。

他的死来得突然,但并不意外。冬至那天他滑倒在厕所,随后就卧床不起。镇上的人认为在冬至摔跤的老人很快就会死去,他也不例外,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

化装侦察员,也就是百姓口中常说的卧底。对于永宁市的人来说,我是个陌生面孔,没有人认识我,这可以让我更好地开展工作,最大可能地去完成领导下派的任务,做到对不法份子的侦察和取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灵堂,一张床和几块白布将房间隔绝起来,显得格外简陋。但这的确隔绝了生与死,帘子外是活人的世界,而那间停放着尸体的房间在此刻已经短暂地脱离了人间。

经过三个多月的摸爬滚打,我在永宁市的黑道上,多多少少算是混出了些名声。我有坚强的后盾做支撑,想混出点名堂,自然不会太难。

外公和他的兄弟们轮班守灵,我就坐在院子里的摩托车上晒太阳,看其他人嗑瓜子闲聊。我年纪太小,与太公又没什么感情,既没有悲伤也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所以对灵堂上的事也没什么印象,唯一记忆深刻的只有腰间系着的那根白麻布。

为了能早日打进肖氏集团的核心,我只能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使尽我的浑身解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创造一切可以创造的条件,引起肖氏集团老总肖世滕的注意。

他们管这东西叫“孝”,现在想来这名字的确有几分意思。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那时我只觉得它帅气极了,像是电影里与人搏命的武士,系上它就能平添一丝英雄气概。不光是我,同学们也同意这个观点。当我在街边遇到阿超时,他跑过马路,伸手拽了拽我腰间的带子。

功夫不付有心人,在通过“道上朋友”的层层引荐后,我很快便见到了“真神”。

“真酷。”他冻红的手在麻布上反复摩挲。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几下头,那是我已经知道英雄是不屑与人多言的,所以尽力压住心里的骚动。

肖世滕,男,当年48岁,永宁市上市公司肖氏集团的法人代表。公司下辖5个分公司,猎及房产、旅游、百货、娱乐等多个项目,是永宁市数一数二的大老板。

“怎么才能带上它?”阿超眼里亮晶晶的,像路上的小狗。

名义上,肖世滕从事的都是合法生意,可有知情人多次实名举报,说其在暗地里一直从事制毒贩毒的不法勾当,当初起家也是因此而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你得等。”我搓搓手,准备给他指条明路,“等有人死了。”

肖世滕为人精明干练老谋深算,他能混到今天这种层次,岂会是普通人,自有其过人之处。

出殡那天格外冷,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推搡着上了车。灵车是一辆被改造过的老旧大巴,车后部有个一米五见方的不锈钢闸门,里面放着棺材。我坐在车里,脚底隔着薄薄一层铁皮就是尸体,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仿佛自己在这几十分钟里和另一个世界架起了连接。

与狼共舞的日子,自然充满了风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是万劫不复,更不要说圆满完成任务。

这是个规则世界,就连火化都要排队。冷风里有一家人在吵架,隔着玻璃隐约听到了几句话。原来火化有两种选择,电炉烧得快但价高,煤炉则要烧好几个小时。一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说出这种话:

能来到肖世滕的身边,他自然早已将我的底细摸了个门清。但我不怕,我的档案早已事先做了修改。

“用电炉,让爸爸少受点苦!”

“于飞,东北齐齐哈尔人,现年24岁,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2年,退伍半年后来到永宁市,经过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便在永宁市的黑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确不简单,真是后生可畏啊!”肖世滕一边把玩着手上硕大的翡翠扳指,一边如数家珍的尾尾道来。

我忍不住笑出声,外公敲了一下车窗,示意我闭嘴,但他自己明明也是笑着的。

“坐,年轻人。”肖世滕用中指顶了一下自己的阿玛尼眼镜,顺手又朝身边的座位点了点。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就有人过来问:“煤炉还是电炉?”

“是,肖总。”我毕恭毕敬地坐到了肖世滕的身边,顿觉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压迫感,袭身而来。

外公丢给那人一根烟,他的打火机总是不好使,火苗在寒风里发抖。外公有不少兄弟,当然惹人烦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一个兄弟凑上来,摆好了长篇大论的架势。

“愿不愿意到我这儿来,跟着我一起发财?”肖世滕将手臂搭在了我的肩头,面带笑意。

“大哥,这里面有不少讲究……”他们都叫这人扁鼻子,我仔细瞧了瞧,觉得这个绰号有失偏颇,应该叫他长舌头才是。

“那自然好,能跟着肖总是我于飞的荣幸,于飞日后定当以肖总马首是瞻。”

“电炉。”外公朝殡仪馆的人点点头,转身回了车上,“有个屁讲究,外面冷的慌。”他小声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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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前还有个告别仪式,讲讲逝者的生平,绕遗体走上一两圈之类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大片的沉默,不过这种空白倒也符合太公的一生。有人问我要不要去看火化过程,只要出40元就能看个清楚,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恰当的比喻:

进入肖氏集团已两月有余,除了跟在肖世滕身边,往来于各种应酬场所,并未有机会接触到他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就像景点的门票。”

肖世滕有个女儿,长得人如其名花枝招展。肖玉,当年22岁,在肖世滕的公司总部担任策划总监。

我妈也笑着问我想不想去,我装作害怕的样子,摇摇头,边上的人都嬉笑起来。我知道就算我说了想去,他们也不会真的让我进焚化室,这些人只是在逗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儿童该有的表现。而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天赋卓绝的喜剧演员,最懂他们想要什么。

第一次与肖玉见面是在肖世滕的家里。那天是个周末,肖玉在自家那豪华异常的大别墅里,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派对。

有些人去买票参观了,外公带着我在殡仪馆里乱逛消磨时间。有一间告别室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站在门口向里张望,一个女人死死扒着透明棺材,地上坐着两个跟我一般大的小孩。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让我对那个女人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初见肖玉,给人感觉就很好,她开朗爱笑,声音甜美。举手投足间,更是流露出大家闺秀应有的高贵。

一个新出炉的年轻寡妇,自结婚后从未工作过,带着两个孩子。棺材里躺着的是她男人,几天前因为脑溢血悄无声息地死去。她的哭喊声那么大,就连音响里的佛经都盖不住,但那两个孩子却满脸茫然,他们对“死”没有任何概念。

像肖玉那样的女孩,凡是个男人都会喜欢,更何况我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但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此行的目的,所以只能想想而已,我只有努力地克制自己。

“让我怎么活!”她不停重复这句话。有人上去拉开她,还有的感叹她和亡夫之间的深厚感情。我看着这出典型悲剧,心里涌出了某种与悲伤毫无关联的感情。

由于我与肖玉年纪相仿,长得又出类拔萃,还是其父的身边人,因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她的注意。

“真可怜。”外公牵着我离开那里。

在肖世滕的许可下,我被肖玉邀请着跳了几曲。当我揽过肖玉那纤细的小蛮腰时,心中不免再度泛起涟漪。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是那般地镇定和自然。

“太公可怜吗?”我问到。

可是跳着跳着,肖玉竟将自己那娇艳无比的脸蛋,慢慢地靠向了我的肩头,一对柔若无骨的双臂,同时也缠上了我的后腰。

“什么?”

“你喜欢我吗?”声音甜腻,让人销魂。我没吱声,我不知该如何回她。

“为什么没人为太公哭?”我回头望着那间人头涌动的屋子,仿佛看见这些人某一天也躺在棺材里的样子,那时会有人为他们哭吗?

“做我的男朋友好吗?”肖玉将脸轻轻地贴到了我的脸上,顿感一股滚烫袭来。

“因为太公到时候了,是喜丧。”外公又点了一根烟,“那个男人还有很多事没做。”

我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她,我看到不远处的肖世滕,此时正目光犀利的盯着我俩,脸上还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揣摩的笑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她转过身,我看清了她的脸,迷茫、无助和绝望,夹杂着一丁点悲伤。她到底为什么而哭?是为她死去的丈夫,还是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将来?从那时起,我才对“死”有了真正的概念。死不会带来悲伤,让人真正感到痛苦的是死者那些未竞的遗愿或者尚未安顿的家人,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共情能力让他们对“死”产生了恐惧。死亡是个格外鲜明的符号,多数人以为自己惧怕的是它,但恐惧绝不会这样单薄。掩盖在死亡之下的感情,恐怕这有他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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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车上,炉子还没有灭,但那些去参观的人已经跑了回来。

自从与肖玉确立了恋爱关系,我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肖世滕身边的大红人。肖世滕身边的其它人,每每见到我时,都毕恭毕敬的直呼飞哥。

“太吓人了!”有人嚷嚷着,手臂在空中不停挥舞,试图弥补他那匮乏的表达能力,“那炉子里全是火,尸体就放在一张钢床上被推进去。操作工站在顶上用一把长铲子在火里翻搅尸体。”

为了避嫌,我将与肖玉的关系向组织做了汇报。领导说,为了能更好地获得肖世滕的信任,他们表示认可,但让我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千万别让对方给利用,自己多加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说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出所料,肖世滕对我越来越器重,而且还委以重任,他已彻底对我放下了戒心,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尸体在火里突然弹了起来,吓得我简直要跌进炉子,但那操作工像是见惯了这些,用铲子将坐起来的尸体压了回去。电炉说快也不快,烧了快一小时才见到骨头,皮肉烧焦的气味真是恶心。”

一天,肖世滕对我说:“阿飞啊,今天想和你说个事。现在呢,你和玉儿已是男女朋友关系,将来更有可能成为我的乘龙快婿。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你,但你绝对不能告诉玉儿,知道吗?”

“快别说了,等会儿还有顿豆腐饭要吃。”扁鼻子的老婆叫起来,还作势捂了捂嘴。

“知道,什么事?还请肖总示下。阿飞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知道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转机,心中不免一阵窃喜。

“等差不多了,他们就把钢床拉出来,用榔头把没烧化的骨节敲碎。是个力气活,我看地板都在震。”

“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帮我去做件事,不知你有没有胆量,敢不敢?”

太公的骨灰盒送出来了,一个棕红的木盒子,里面是骨灰和一小块天灵盖。有人说人死后会下地狱,在地底等待审判日或是轮回投胎。这些带着欺骗意味的宗教故事打动不了我,但我的确相信灵魂的存在。

“肖总请讲,没我于飞不敢干的事,这辈子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怕字。”我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那个盒子,是我们在人间的归宿,之后我会去向哪里?

“好!算我没看错人,今天就跟你交个底,我其实暗地里还有桩大买卖,你知道是什么吗?”肖世滕流露出的表情充满了神秘,可我却早已心知肚明。

“不知道,肖总您就不要再卖关子了,请明示。”

在太公火化后没几天,太太也一病不起。

“制毒贩毒。”肖世滕直勾勾地盯着我,想要看清我到底是何反应,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不得不谨慎。

在我眼里,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与其他得了老年痴呆的人不同,太太虽然忘记了一切,但她仍热衷于同别人吵架,每次都能把人气个半死。她人生的另一大爱好就是走失,其他老人最多走上个几条街,而她总是能走到十几公里开外,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去。我甚至觉得,如果没人阻止太太,说不定某一天能在地球另一端见到她。太太就是这样,永远精力充沛,准备好下一场冒险。

“哈哈……肖总你别逗我了,怎么可能?”我佯装成菜鸟,一脸的不信。

死亡最后还是降临在她身上,太太躺在床上,嘴里嚼着几个含糊不清的词。那些与生俱来的疯癫像是一瞬间从她体内抽离,让她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垂死老人。

“我没开玩笑,这才是我们公司最大的收益来源。”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外公和他的兄弟们竟然找来了一帮子基督教会的人。那些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围在太太床前,问她是否要加入耶稣。她们说太太点了头,同意加入教会。何其可笑!这些人真将自己当做神的使者还是她们太过愚昧,竟然苦苦询问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她们所谓的点头,在我看来不过是将死之人一次无意义的震颤,亦或是她们自己凭空的臆想。

看着肖世滕那一脸的严肃,我赶忙敛回笑容,也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傻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肖世滕,继而发出了一阵同流合污般的哈哈大笑。

“我们又拯救了一位姐妹。”她们笑着说,沉浸在救世主的虚无幻想里。

-4-

“你们家里有没有佛像之类的东西?”带头的是个健壮女人,一头卷发搭在脸上,上面还散发着焗油的气味。

时隔三天,我带上一帮喽啰,带上需交易的毒品,还有肖世滕的再三嘱托,踏上了与下线毒犯交易的地点。

“有。”外公翻出几尊放在柜子里的佛像,漆掉了个干净,看样子很久没人供奉过它们,“得了老年痴呆后就没拿出来过。”

地点选在市郊的一处废弃厂址。傍晚6点时分,双方人员俱已到齐,看着对方十几号人来其汹汹,手里还都提着家伙,像演电影一般。

“给我们吧。”她接过那几尊佛像,同姐妹们一起把它们砸了个粉碎。汗水和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她们似乎变成了红色。我照旧坐在院子里的摩托车上,外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根麦芽糖塞给我,陪我一起晒太阳。

说不紧张是假,面对双方加起来二三十号的亡命之徒,我的心还是难以扼制的砰砰直跳。

“小姑娘,你也想信教吗?”有人塞给我一颗阿尔卑斯,我看了看手里没吃完的麦芽糖,转手把那颗阿尔卑斯丢进砖缝里。

我虽知道此时在不远处的四周,早已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可心中的恐惧还是在所难免,这毕竟不是演习,更不是儿戏。

“年纪小不懂事,别跟小孩讲这些。”外公不着声色地拉开那个人。

验货,收钱,一切都在默契中持续。正在双方交接完毕之时,一阵“不许动,警察,举起手来”的暴喝声,自耳边不断响起。接着又是几道清脆刺耳的枪声,几个欲加反抗的毒犯被应声撂倒。

我那时只是单纯讨厌这群粗鲁疯癫的人,她们总是逮着机会向人说教一番,简直让人不胜其烦。幸好她们只来过两三次,不然这丧事办的也太叫我们这些活人难受了。

我被同行们从地上一把拽起,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继而同毒犯们一起被塞进了警车。

我曾经问过大人为什么要叫这些人来,那时外公的兄弟们还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信仰、感化和爱啊的,听得我一头雾水。直到有一个下午我妈坐在院子里嗑瓜子时对我说:

刚到拘留所一会儿,我便被传唤了出去,见到了我的顶头上司。领导告诉我,肖世滕可能事先得到了消息,现已在逃。

“为了方便呗,叫那些假和尚来做法事麻烦得很,现在买个录音机放三天歌就完事了。”她丢给我一个瓜子仁,像是在喂野地里的麻雀。

不过所有外逃的途径均已被封锁,可以肯定他暂时还无法离开永宁市,一定是龟缩在某处很难让人发现的隐蔽场所。

物美价廉——这是我长大后对这个耶稣丧事团的评价。那些假和尚做法事是为了营生,混口饭吃,钱这种东西在这时候上不得台面,自然要推推搡搡、你来我去地打几回合太极。而这些中年妇女打着爱和感化的旗号,实则为自我满足而来,无论哪一项看起来都足够唬人,给足了她们叫嚷的底气。不过说到底,他们都是生意人,钱和自我实现,说不好哪个更高级。

为了配合同志们尽快将肖世滕缉捕归案,我立即穿上了领导为我早已准备好的警察制服,接过了领导给我配备的枪支,领着战友们一起,到肖世滕平日里喜欢去的每一个场所,进行了全面的搜捕。

出殡那天,鼓号队一路吹吹打打将棺材送上车,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那场景好不热闹,倒像是一场花车游行。原本陈述生平的环节也变成了牧师演讲,听得我昏昏欲睡,每当我要睡着之际,那鼓号队像是同我作对般准时响起,吓得我睡意全无。这些业余乐手水平实在一般,哀乐演奏得像欢送勇士出征,弄得人心潮澎湃,不禁也想去那世界看一看。后来想想说是勇士出征也没错,太太只不过是先行一步为我探路罢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经过近九个小时的撒网式排查,最终在一家地下赌场里,将犯罪嫌疑人肖世滕抓获。

鼓号队一直跟着我们去了陵园,或许他们从前没什么演奏机会,所以这次格外卖力。从进陵园就开始演奏,乐手都是些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路吹打累得他们在三九隆冬大汗淋漓,但那黑管手就算吹得脸通红也不曾停下。这些人似乎在和陵园里那些放鞭炮的、做法事的较劲,越吹越响,让我耳鸣了好一阵。

面对女友肖玉的面,我的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但我是一名人民警察,必须要勇于正面现实。

骨灰盒下葬后,教会的人终于走了,外公跑去陵园外面买了一盆万年青放在太太坟前。他其实也是不信死前开悟这些说辞的吧。

“对不起玉儿,我只能这样做。”我从同事的手中接过了递来的手铐,亲自为女友的父亲肖世滕戴上。

教会姐妹团在我年幼的心里留下了对宗教挥之不去的怀疑和阴影,以至于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宗教都抱着一种嘲讽的心态。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姐妹团不过是打着耶稣幌子的变种邪教罢了。

就在这时,肖世滕冷不丁一把抓住了我的双手,用恳求的目光对我说道:“飞儿,我不怪你,这都是我咎由自取。今天的这个场景,我不知在梦里惊醒过多少回,这下可以解脱了。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真得很后悔。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儿,她母亲死得早,跟着我也没享几天富贵。希望我走后,你能替我照顾好她,我今天就把她彻底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她,要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肖叔,您放心去吧,我会对玉儿好的,我向您保证。”说完,我便将痛哭不止的肖玉,从她父亲的身边强行拉开。

我打小就讨厌我爷爷老钱,这人总是摆出一副知识分子样,仿佛天生就比别人高一级,那神情真是能让人恶心半天。父母离婚早,我一直跟着我妈和外公外婆过,所以对他们家来说,我只是一个在逢年过节才出现的客人和外人。

“爸爸,爸爸……”看着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肖玉,我感到痛彻心扉,可我又不知该怎样去劝她,我知道她恨我。

太爷是个非常随和的人,虽然他更喜欢表哥,但也从来不会亏待我。出殡前一天我去了他们家,一进门那灵堂简直让我怀疑走错了地方。门厅中间摆着两排蒲团,姑妈正跪着守灵,桌上摆满了蜡烛,房梁上挂着大块白布,还有五六个和尚在一旁念经。那时候恰好是三伏,天最热的时候,遗体摆在厅中间的冰棺材里,边上还放了一大圈假花。所有人都披麻戴孝,连鞋子都是白的,我像个误入摄影棚的游客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或许是客人的特权,我是这个灵堂里唯一不用披麻的人,看着不停抹汗的表哥表姐,庆幸自己同他们家没什么太大联系。

我是警察,肖世滕是贼,警察捉贼天经地义,可他毕竟是肖玉的亲生父亲,可以理解。

屋里塞了太多人,连一把空椅子都找不出来,我只好坐在蒲团上。进门前大伯塞给我几根棒冰,我光明正大地给了姑妈一根。老钱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当做没看到。爸爸跟我说过守灵的时候老钱不让吃东西,说这是规矩,但我不管,这是他们的规矩,落不到我头上来。

最终肖玉还是没法原谅我,离我而去。我也违背了当初对肖世滕的许诺,没有再出现在他女儿的生活里。

“化了。”我拆开包装,让奶油滴到地上,姑妈接过棒冰,坐在蒲团上笑。


中午的时候老钱让我爸出去买饭,顺便带我出去走走。

作者简介:

“你怎么还不剪头?”我爸的头发已经快盖过耳朵了,又厚又长,脖子上起了一滩痱子。

姚传江,山东烟台人,网络昵称:君心似水、俯看众生。

“办丧事不能剪头。”他忍不住掀开盖在耳边的头发,“热是真的热。”

自幼喜爱唐诗宋词,尤爱宋词中的婉约词,写有《姚传江诗词集》、《姚传江故事集》。

“谁说的?”柏油马路上泛起的热浪烤得我脸疼,眼前的房子都变得扭曲起来。

人生苦短,惟有爱与文字不可辜负;愿用一枝生花笔,写下你我人间事。

“你爷爷。”

我闭上了嘴。老钱那时候还没有真的变老,他依旧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有时我真的怀疑,如果老钱能活200岁,封建制度会不会在他手里复辟?

最后我们开了一辆摩托去买饭,灵堂的人实在太多了。

“猪头肉、爆鱼、酱鸭、拌黄瓜、大排。”老板一边往袋子里装东西,一边接过我爸递出去的烟,“阿熹,白事还没弄完啊?”

这镇子就是这么小,小到谁家死了人全镇都知道。

“是啊,明天才出殡。再拿两只烧鸡。”

“还是你们弄得有派头。”老板把袋子递给我爸。

南方怎么能这么热,我刚坐上摩托车就被皮坐垫烫得跳起来。我把装着拌黄瓜的袋子贴在脸上,希望能降降温。

“买这么多吃不完,明天都要馊掉的。”我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自己的大腿,果然烫红了一大块。

“两只鸡是给那几个和尚的,剩下的应该都吃的掉。”

“什么东西啊?”

他以为我没听清,迎着风又喊了一句:“两只鸡是给和尚吃的!”

“现在假和尚都光明正大吃肉了?”我从摩托上跳下来,拎着两大袋熟食。

“他们张口要,又不能不买。”他把摩托推进院子,拍了拍我的头,“小声点,你爷爷听到要生气。”

“他倒不去庙里叫几个真和尚。”肉汤有些洒了,黏糊糊的沾在坐垫上。

“那也要人家愿意来。”

我走进屋子,看老钱坐在长板凳上,依旧是那张严肃的脸,但我现在对他除了讨厌,还多出了一种可怜来。大家都知道他几斤几两,却还要苦苦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竟要靠丧事来充派头,这一辈子活得真是辛苦。

我和表哥蹲在门槛上扒饭,空调因为电力不足一点用都没有,屋里最凉快的地方恐怕就是太爷躺着的冰棺了。碗里的肉看着就倒胃口,我把一大半都倒进表哥碗里。

“我也不想吃。”表哥又偷偷把肉丢给门外的野狗。

“这三天你快热死了吧。”我从缸里捞出一根酸黄瓜,他点点头,让我分他一半。

“三天?这都放了七天了,每天回去衣服都是馊的。”

“老头子什么时候和太爷感情这么深了?”老钱和太爷的关系向来一般,或许因为太爷不是他生父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很少说话。表哥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其实他也清楚,这些都是做样子摆派头,好让街坊邻居看高老钱一眼。

出殡那天起的格外早,四点不到棺材就抬出了门,先是放了一串鞭炮炸醒周边人家,送丧队的唢呐小锣跟着也吹打起来。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鞭炮掀起的土让我眼泪流个不停,老钱又在边上嚷个不停,他看起来精神十足,像个导演般对我们这群演员指手画脚。

“位置站错了,曾长孙要走前面!”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些,儿子捧遗像,儿媳撒纸钱,孙辈抬棺材,曾孙打灯笼的规矩。送葬队伍足足有三十来米长,昏暗的灯笼在巷子里前行,幸亏老钱的指挥声让这场景看起来更像旅游景区的情景表演,不然还以为撞见了旧时候的鬼。

去的实在太早,火葬场里一家人都没有,我们排了个第一。就算是早上五点,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河边停了几条卖西瓜的船,老板把西瓜浸在河水里,捞上来后就带着丝丝凉气。

“我女儿和跟你差不多大。”老板把瓜放在秤上,“家里有白事啊?”

“没有我来这儿干嘛?”我提着瓜笑嘻嘻地跑回树荫下。

这是表哥第一次来火葬场,他拉着我想去逛逛,但我早就对这个地方失去了兴趣。

“你跟我走,我让你玩我的手机。”这是一部新的IPhone 3,那时候还很少有人用智能手机。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拉着我,无非是老钱觉得晦气,不让他随便乱走,但这部手机和上面的游戏的确吸引了我。我还是从来没在手机上玩过植物大战僵尸。

游戏叫人上瘾,没多会儿他们就叫我上车走了,我甚至还没打通一关。正巧赶上上班高峰,返程路上堵得不行,我在颠簸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太爷爷,回家啦!”坐在前面的表哥突然大叫起来,吓得我一个激灵。他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半个身体探出车窗,还往外一把把地撒黄纸,后面的车像见了鬼似得纷纷躲开,路上顿时乱成一团。后来我才知道,这也算是个规矩,路上必须有人叫魂,好让死人记得回家的路。

等黄纸撒空,车也刚好停在巷口,他们去准备豆腐饭了,我就坐在门槛上看太奶烧纸。没人愿意陪她,铜盆里蹿出的火舌实在太热,好几次燎焦了她垂下的头发,发出一股腥气。我也不同她说话,在一旁静静地看她面无表情地抓出袋子里的锡箔投进火盆,或许她脸上是有波动的,只不过被那些皱纹盖住了。

“晨晨。”她拉着我的手,沉默了很久,“进去吃饭吧。”

她的一生比老钱家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传奇。战乱时期受过教育,年轻时嫁给伪镇长,不到几年丈夫突然去世。她带着遗腹子和自家的一名长工结婚,在接下来二十几年里操办造纸厂、南货店、卷烟厂,成了镇上不可小觑的地主。

太奶这辈子没做过什么错事,除了建国后把大部分财产换成土地这一件。好日子似乎总和她绝缘,那些地在一夜之间突然被充公,她又变回一穷二白,还被扣上了坏份子的帽子。老钱因为成分不好失去了语文老师的工作,被曾经的同事拉去操场批斗,最后斗断了一只手。从那以后,他和太奶的关系彻底破裂了。有人说老钱忘恩负义,但我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他的做法,那些事摧毁了他的精神,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该受这样的折磨。他们朝老钱家门口泼粪,用煤渣在墙上写下污言秽语,半夜用石头砸破窗户,逼着他在升旗台上读悔过书。还有更多,但老钱没有说,他选择将它们深深掩埋起来,那些真正触及他自尊的东西。

不可否认,老钱的疏离对太奶的影响很大。那个传奇的女人被斗倒了,镇上再也没有什么大地主,她的生活不得已变得简单起来,打麻将是她的新兴趣。但唯一不变的是她依旧睿智、头脑冷静,活得比任何人都明白。

现在她坐在这张矮板凳上,没有流眼泪。这很正常,九十多岁的泪腺早就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她很清楚,自己在几年后也会躺在棺材里,在锣鼓喧天的送葬声里结束这一生,但她仍然会感到难过。九十岁的大脑还没有失去这点能力。我看到了她掩藏在火舌和沉默背后的情绪,又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测。在那一刻,至少在我眼里,悲伤笼罩了她。这是在葬礼上极为罕见的,一种纯粹的感情,没有掺杂对未来的迷茫和突如其来的震惊,只有悲伤。

“去吃饭吧。”她说,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之后几年里我去见了她几次,她的生活没有因为太爷的去世发生任何变化,照旧打麻将、抽烟、喝茶,但她正在肉眼可见地变老。

那时候我在武汉,突然接到我爸的电话说太奶快不行了。我买了晚上的机票,从学校急匆匆赶去机场。武汉无论什么时候都堵得惊人,它才不管你家是否死了人,依旧慢吞吞地转着。出租车已经在这个红灯前停了十来分钟,前面的车一动不动,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不确定是否能赶上飞机。

“你得回来。”我爸一条接一条地发语音,“她一直说还有人没见到,老钱想来想去只有你。”

AG真人游戏平台,“我尽量。”我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心里蔓延出一阵焦急。

最后还是赶上了飞机,我坐在座位上喘气,刚才那阵燎人的急躁消失了。这比我想象的要久,我以为她会在太爷死后没多久就离开,结果她熬了整整五年。我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灯光,又想起了她五年前坐在火盆前的样子,就算现在十多年过去了,那依旧我对她最深的印象。我不知道等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太奶聪明得让我害怕,我确信她一眼就能看穿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对于她即将到来的死亡,我没有一点伤感,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我是她最喜欢的小辈,我们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在这时就是泛不起一丁点波澜。

从机场回去还要将近一小时,我一直在脑内排练接下来的对话,但当我站在她床前时,我才发现前几个小时的模拟都是无用功。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老钱把我的手塞进她枯瘦冰冷的手里,她变得迟钝昏聩,只能努力把头偏向有声音的方向。她似乎在看我,但目光又是涣散的,我不能确定。

“小钱回来了,你安心吧。”老钱在一旁说。

整个形式就这么简单的走完了,不到十来分钟。

第二天蒙蒙亮,我就回了武汉。下飞机后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有两条新消息。

“尊敬的联通用户,欢迎来到武汉……”

“老太太刚刚没了。”是我爸的消息,“也算是圆了她一个心愿。”

但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到底是不是她的临终心愿,她的死让我感到迷茫。为什么我对死亡变得如此冷漠?是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还是我失去了共情能力?年轻的泪腺依旧活跃,但我作为人的一小部分似乎已经死了。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原因。在写下这些东西的前一周,我无意间得知一个初中同学掉进河里淹死了,泡得面目全非才被人捞起来。他去世前几天和我打游戏时还约好今年夏天一起喝酒,而现在他成了一捧灰。在刚开始的意外、震惊消退后,我的脑子里又剩下一片空白。

我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但这没什么,它让我可以比别人更快乐地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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